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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狀態的小小說文體建設與批評的基本原則和理路
2020年02月23日 08:38 來源:《中國文學批評》2019年第4期 作者:劉俐俐 字號

內容摘要:通過追溯小小說文體從發生到發展的過程,梳理世界范圍內為小小說及其相似文體命名的學術史,可以看出小小說文體發生的必然性。

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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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通過追溯小小說文體從發生到發展的過程,梳理世界范圍內為小小說及其相似文體命名的學術史,可以看出小小說文體發生的必然性。我國始自先秦的語詞“小說”在性質與功能上的互相界定,對建構小小說理論有所啟發,在此基礎上,可以選取由價值論回溯認識論直至本體論的立場,以確立處于活動狀態的小小說文體建設與批評的基本原則和理路,以“移用”、“通變”等文學觀念滲透于文體探究,從而從價值需求和主體角度看待文體的流變。

  關鍵詞:活動狀態 小小說 價值論 移用 通變

  作者簡介:劉俐俐,南開大學文學院教授

 

  從邏輯上說,任何文學文體,只要有人使用和閱讀,有批評家予以評說,就處于活動狀態。文學經典至今依然被人們誦讀的實質是經典價值的延伸,也表明其處于活動狀態。那么,為何特別提出小小說文體的活動狀態呢?這緣于它的特殊之處:發起于民間且參與者眾;活動方式及借助媒介更加多樣化;活躍程度更高;批評與文體理論缺乏;既有的著作和教科書對之尚未有文體概念及特征的明確界定和表述。既有的小說、詩歌、散文、戲劇等四大文體分類下的小說,有長篇、中篇和短篇的區分性界定,卻沒有小小說。來自經驗層面的小小說創作現象對傳統文體分類理念提出了挑戰,呼吁全新的視野和原則。正視、回應并解決現實問題而不單純從觀念和理論層面進行推導,此乃文學理論創新的不二法門。

  一、小小說文體在當下的活動狀態

  1.靜態與動態文學活動論的辨析與區分

  文學活動論是我國新時期的重要理論創獲,童慶炳將活動要素概括為:“人的活動的要素共有兩個:主體及其能動性,客體及其屬性。所謂活動就是這兩個要素之間所產生的復雜關系。具體到文學活動,其要素是四個:第一主體及其能動性(作家),第一客體及其屬性(生活),第二主體及其能動性(欣賞者),第二客體及其屬性(作品)。這四個要素,構成了兩組關系,即第一主體及其能動性與第一客體所形成的關系(作家與生活的關系),第二主體及其能動性與第二客體所形成的關系(欣賞者與作品的關系)”。這是對文學活動靜態的界定和表述。王元驤提出:“不少學者在談論藝術活動時,把它看作只是由這四個要素所組成的一種外在關系和外部的流程,而沒有深入發掘它們之間的聯系。這就回避了問題的根本性質。因為活動是人的一種有目的的行為,是人為達到一定目的所采取的一切動作的總稱;對于文藝活動來說,就是為了實現作家創作目的所形成的一系列動作的流程。”筆者理解,“發掘它們之間的聯系”,既是理論概括的要求,更是看待文學動態活動的思想方法,即從互動關系角度看待文學活動,這是選取小小說文體,發現和憑借其活動狀態作為解決文體理論問題的出發點。那么,在互動關系中可概括出活動各方面怎樣的特征呢?

  2.活動特質之一:“我們”因崇尚文學形成同盟

  小小說在中國語境中是楊曉敏提出的概念,提出前并未在世界范圍和中國傳統文論資源內進行系統的學術梳理,僅以樸素的“小小說是平民藝術”定性,其中有三個關鍵點值得思索:其一,將小小說自動列為“藝術”,即康德“詩的藝術”。如此表述是因為“詩的藝術”僅限定在文學大類概念下,小小說置于文學系列哪部分尚在討論中,使用“詩的藝術”具有分析的緩沖作用,總之,此倡導將小小說看作高雅的值得追求的文體。其二,以“平民”限定此種“藝術”。“平民”概念具有理解和闡釋的彈性,既與精英、大眾對應,又從寫作者角度與職業作家對應,有號召力和凝聚力。其三,“平民”概念與字數規定為1500—2000字之內的短小敘事相關聯。“小”易于把握,可為藝術又可讓普通人“上手”。

  綜上,可將小小說概括為民間自動發起的語言藝術形式。目前的民間文學理論已突破了民間文學口頭語言方式的限制,口頭語言與書面文字的差異絕非民間文學和作家文學的根本區別,轉從其他角度定義民間文學。以戶曉輝的民間文學的文藝美學觀念看,民間文學主體有兩個層面,即實踐主體的民間文學層面和實踐主體的人的層面。后一層面形成了“我們”的心理聯盟:“我們”是民間文學體裁敘事的發生條件,既作為現實對話的復數人稱,也作為體現心理認同感的第一人稱,“我們”在最廣大人群中產生了天然的親切感。以此理解小小說活動,作為倡導者和參與者的“我們”在“藝術”和“平民”的涵義下聚集,形成彼此的默契。

  “默契”產生凝聚力并體現在創作、閱讀和評論等方面。“我們”業已經歷了生活的酸甜苦辣,熟悉人們的各種感情和經歷,知道了“事實人生”又不滿足于此,“我們”天然地向往“應如此”的生活,以“應如此”為理想,“我們”立足在感受和反映現實的基礎上,攜帶著自己的理解和感受,努力虛構/書寫出一個“我們”向往的“應如此”的世界,這個世界的涵義很豐富,包括生活狀態、精神境界、人際關系等各方面,為“我們”“在生活中增添一份詩意、一種企盼、一種夢想、一種美好的心愿。”“夢想”借助的形式、話語、元素等可能多種多樣:抒發對美的向往、塑造鮮活的人物,啟迪人們眷戀、思索和向往某種人生境界,等等。

  3.活動特質之二:以務實精神全方位拓展活動的范圍

  “我們”這個文學同盟,以務實精神,不拘泥乃至突破傳統文學規范,設置了小小說金麻雀獎,至今已舉辦過八屆。有研究者提出,小小說金麻雀獎是小小說文體領域的最高獎項,其評選體現了非官方系統與文體建設者的雙重價值標準。作為民間較為完善的評獎體系,呈現出與官方評獎相異的民間特色,卻又同時具有與官方評獎相似的系統性與指導性。

  此外,小小說的創作活動充分利用網絡和多媒體的便利以處于動態中。從突破傳統的文學傳播看:其一,利用《小小說選刊》等紙媒刊物,刊物發表后繼而以小小說專門的公眾號推送。其二,廣泛利用公共傳播媒體。2016年11月9日,鄭州人民廣播電臺正式上線了星光小小說網絡電臺,這是全國首個以小小說為核心產品的互聯網類型化廣播,所播作品大部分為名家近作,試運行兩個月,累計點擊量134萬人次,總收藏訂閱人數達1萬余人。公眾號和廣播以刊發小小說作品及其鑒賞為主,生活狀態與文學欣賞渾融一體。其三,以鄭州為中心舉辦小小說培訓班和采風等活動,普及和研討小小說作品及其文體特性。其四,編輯出版大量小小說選集。需要說明的是,如此多的小小說活動和諸多選集出版,絕非表明小小說文體業已得到確認及其文體形態特征的穩定,而僅僅說明了它的活躍狀態。

  4.活動特質之三:活動主體互相支撐與融合

  從創作主體角度看,馮驥才、聶鑫森等傳統作家加盟了小小說創作,主要緣于他們意識到小小說是激發藝術靈感的新形式。更多參與者則是此前無文學創作經歷,小小說字數少、似乎容易上手鼓勵了他們,其中很多人后來成為大家認可的作家,金麻雀獎獲獎的不少人出自該群體。此外,賈平凹、汪曾祺等原來歸為短篇小說的作品,小小說文集和公眾號以小小說名之并再次發布或推送。

  從評論者的角度考察,相當數量的小小說創作者,即時地、平等地或以藝術談或以評論的方式參與小小說評論,創作者和評論者不分彼此、融合為一,頗似我國古代文人雅聚,以詩詞互相唱和。臺灣作家張大春描述過這種現象,他在《小說稗類》中認為中國歷史文化中曾經有過一個如今“失落的國度”,“就其本質而言:這些藝術創造的作者、論者和讀者都是同一種人”。 說“失落”有偏頗,如今小小說活動就是當下諸多“藝術創造的作者、論者和讀者都是同一種人”的現象體現,典型的如楊曉敏創辦的微信公眾號“栽種小小說紀事”推送的評論文章以及對小小說文體進行的探討的文字。

  二、小小說的文體追溯與理論資源

  1.文體追溯

  從世界文學視野看,小小說有源遠流長的歷史。維基百科中說:小小說起源于早期人類口傳故事,包括古希臘的伊索寓言和古代中國的諸子寓言在內,文學搖籃期都存在類似小小說的文體。現代意義的小小說文體起源于西方,19世紀中期以來,小小說寫作開始在美國興起,包括惠特曼、歐·亨利在內的許多作家都會寫一些很短的短篇并以“閃小說”(flash fiction)命名,直到20世紀初期,美國報刊十分流行刊登這類短小文字,此時“短短篇”(short short story)也作為短篇小說(short story)的對應稱呼開始出現,short short story指極短篇幅內寫出一個濃縮故事。在此基礎上,小小說的稱呼開始變得細化,比如,750字以內稱為“瞬小說”(sudden fiction),100字以內稱為“速寫文”(drabble),200字可叫“double drabble”,50字以內稱為“極短篇”(minisaga),等等。這些稱呼并不固定,而且可互相替換。至今小小說已成為世界文學主流經常出現的文體,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海明威、川端康成和納吉布·馬哈富茲等人都曾出版過小小說選集。“瑞典杰出的小說家和戲劇家斯特林堡的《半張紙》是典型的微型小說,僅有一千多字”,是“濃縮人生經歷的藝術”、“典型的空白藝術”。

  我國現代意義的小小說活動,萌芽于吸收和借鑒西方先進文化的五四時期,至今已有四次高潮。20世紀80年代以來第四次高潮才開始賦予小小說以精彩的文化意義。這一時期的歷史和科學背景,都給小小說文體興起提供了肥沃土壤。創作與閱讀活動呈爆發式增長的同時,對于小小說批評實踐與理論的探討也不斷涌現,出現了建立“微型小說學”提議。但受傳統文學觀念影響,理論建設至今處于缺失狀態。在命名方面除小小說外,還有微型小說和微篇小說的建議。對小小說文體的定義僅僅在它是小說以及是比短篇更短的小說基礎上達成共識,幾種名稱差別不大,“小小說”的命名者認為此名稱精煉有特色,“微型小說”的命名者認為四個字更正式,還有人主張依據長篇小說、短篇小說、中篇小說的命名方式統一叫“微篇小說”,卻被質疑“如果不能解決創新乏力、視野局限等文體危機,微型小說再怎么在表面功夫上動腦筋,也無法根本立足于‘小說家族’”。 小小說名稱總計約有幾十種之多,目前主要在使用的是“小小說”和“微型小說”兩種,緣于與之同名的這兩種刊物影響最大,理論研究普遍用這兩種名稱,其他名稱均為大眾文化及其研究的產物,而非文體自覺。小小說作為獨立文體沒有真正進入主流文學理論視野,距離成熟的理論建設還有不小的差距。

  2.影響小小說文體及其活動的我國古代文學觀念

  作為語詞的“小說”和文體的“小說”涵義不同,但兩者所蘊涵的觀念具有深層次相通。作為語詞的“小說”的基本涵義是敘事、零碎的話語等。《莊子》的“小說”涵義是與“大達”即大道、至道完全對立的瑣碎言論,“輇才諷說之徒”,《荀子》則有“小家珍說”,《漢書·藝文志》的“閭里小知者”、“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桓譚《新論》的“近取譬論,以作短書”,再到漢代徐幹《中論·務本篇》的 “心通短言小說之文”。“小說”一詞的涵義可概括為:道聽途說的閑言碎語,即人們生活狀態本身,小說之詞起到了溝通和傳播信息以及聯絡感情的作用。此“小說”常以近處取譬,可見其喻說元素,這些均是作為文體的小小說的必備元素和基因,由于與大道相對立的碎語屬于普通百姓,這給予“小說”最初的低調定格。到了劉勰《文心雕龍·諧隱篇》則提出“諧辭”:“辭淺會俗,皆悅笑也”,“意在微諷,有足觀者”,等等,開始有了“小說”作為文體功能的意識。綜上可知,“短小”敘事發生于民間。

  作為文體的小說觀念,據李劍國考察,早期小說觀包括了小說文體和小說功能兩大塊。文體方面包含:短小;小說是寬泛的類名,包含議論和敘事等不同體別;小說內容叢雜;小說主要來源于“街談巷語、道聽途說”,淺俗,不可信。功能方面包含:倫理功能,主要為“治身理家有可觀辭”的倫理功能,“觀風俗,知薄厚”;知識功能,即“以廣視聽”的政治功能;“游心寓目”的娛樂審美功能。可見古代文論和現今的文學史家總是從與功能相互辯證的角度談論文體。

  三、立足價值論回溯本體論:小小說文體建設與批評的基本原則

  1.立足價值論回溯本體論

  筆者信奉如是文學理念:將文學看作人們融認識、意志和情感為一體的能動性活動,是人們基于但又不滿足經驗世界而創造的超驗世界。人作為存在的出發點和皈依,能動性實踐是人們基于經驗世界創造超驗世界的動力,這就將美學層面的認識論、價值論和本體論以及理論抵達的人生論綜合為整體,以實踐貫通始終。那么,立足文體建設和批評,價值論和本體論兩者之間應從哪個角度介入呢?前面已論證了小小說的活動狀態,因此理應從活動論入手。遵從文學活動各要素互動的現實,活動論是以動態的眼光,看到世界、作家、作品和讀者四者之間的聯系,更看到作家的創作目的支配和規定文藝的顯現方式。人們從事小小說活動有怎樣的價值?這是構建理論的起點。

  對文學作用的探討始自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延續至今,始終伴隨如古羅馬賀拉斯的《詩藝》、英國16世紀詩人錫尼德的《詩辯》等對“詩的藝術”的各種不同角度的辯護。20世紀新批評派將文學的作用處理為外部研究以與內部研究對應,筆者比照著新批評派的思路和觀點以確定小小說文體理論探究的視野。《文學理論》第三章“文學的作用”辯證地看待文學的本質和作用的關系:“物體的本質是由它的功用而定的;它做什么用,它就是什么”。主要作用和次要作用在該物動態歷史變化中不斷置換。作者認為,根據文學的作用比根據文學的性質更容易將“甜美”和“有用”兩者聯系起來;他們還認為,所謂“作用”是指“詩的藝術”“可以有多種作用,而忠實于它的本性是它基本的和主要的作用”。但終歸是在靜態中分析心理層面的宣泄情感、激起情感或凈化作用等。那么,從活動論入手可見小小說活動有哪些功效?

  2.小小說活動的功效

  小小說普及傳播和培育了人們敘事性文學的書寫能力。參與者緣于人類講述/傾聽故事的天然本性參與其中,文化水平參差不齊,小小說作品的文學性會有極大差異。從敘事性文本角度看,可將小小說與中學語文中的敘事性作文相比較:中學生作文是語文教育中寫作訓練的組成部分,為教育屬性,其中有審美活動的元素;小小說作品是自覺的無利害無概念的創造性活動,理論上其屬性為審美,客觀上普及、傳播、培育了人們敘事性文學的書寫和閱讀能力,與之并行的效應是培育了文學愛好者。“天才就是那天賦的才能,它給藝術制定法規”。把小小說看作小說的擴張,就需要創立一定的法規。馮驥才等優秀作家加盟小小說活動,其效應為“有賴于作者的天才……可以由他隨意或按照規劃想出來,并且在規范形式里傳達給別人,使他們能夠創造出同樣的作品來”。 可見小小說活動普及提高的諸因素:知名作家創立法規并起到示范作用,眾多參與者通過學習互動普及和提高了文學素養,培育和鑄就了文學愛好者隊伍。

  小小說傳遞了歷史文化知識并融匯于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建設。小小說以描寫歷史與現實中普通人的人生題材和寫實風格為主,既有對消逝的人文內涵及其依托的人物故事的挽歌性敘述,也有對現實美好人性的贊美以及對丑惡的抨擊。任何歷史與現實的文學書寫,都貫穿于一定的職業和生活方式、風土人情、草木蟲魚、舊時物件等,閱讀就是知識傳遞和擴散的過程。聶鑫森小小說作品中氤氳的中國優秀古典文化,馮驥才小小說作品飽含的民間文化優秀元素,以及這些文化中滲透的價值觀,都與我國當代核心價值觀相吻合,并可匯入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建設。“小小說培育了不少文學愛好者,形成了一道特有的民間審美需求打破生活與藝術之間界限的融合型文化景觀”,“很好拉近了藝術殿堂和百姓生活的距離,使以往高高在上的文學作品,具有走進尋常百姓家的可能”。此功能與美學界倡導的“生活美學”理論相呼應。

  3.文學活動原則的美學依據

  在討論小小說文體建設與批評的基本原則時,應將文學活動的作用置于具體社會歷史語境中,第一,立足活動性質的經驗層面又超越經驗層面,從我國文學發展的歷史延伸到當下;第二,小小說既然是文學體裁,應以文學的一般規定性看待;第三,區分小小說活動與文體兩個概念,活動依托建設中的文體,文體依托活動逐步得到成熟,這一思路符合文學是特定社會人們能動性實踐的觀念。社會大視野形成了扇面,扇面所有邊緣都可聚集到扇子根部,形象地說,就是逆向追尋寬闊扇面得以展開的扇子根部并確定其性質。

  這一對小小說活動原理的闡述符合康德以“作為悟性的事來執行”的美學思路。康德認為“詩的藝術”具有“想象力的自由活動作為悟性的事來執行”的品質。想象力是人的一種特殊心理能力,它憑依“某一對象或其表現方法”,直接訴諸接受者的感性體驗,在接受者心里演化為表象,激發接受者攜帶表象自由翱翔,可以感受并獲得意象和意境,更可產生諸種復雜深奧的情感和哲思。依此可推導出,不論哪種文體,只要在接受中讓人們了解了某方面的歷史、文化、自然等知識,或者讓人們體悟了某些人生哲理,向往更美好的精神生活,崇尚高尚純凈的德性和人性,所有這些效應都可理解為“作為悟性的事來執行”。通過閱讀作品,想象力的自由活動被激發,符合這個規律的文字形式就可看做是文學文體即“詩的藝術”。從經驗層面進入價值論角度,大致理路可為:首先看它“作為悟性的事來執行”憑借著哪些發生的基礎和活動條件;然后結合作家作品及其活動狀況考察其功能即價值,確認生成了哪些價值;最后看這些價值如何通過“想象力的自由活動”這個中介產生效用(即藝術的本體論和功能之間的中介)。“想象力的自由活動”成為溝通藝術本體論和藝術價值論的橋梁,從藝術價值論看到“合目的性”,從藝術本體論看到“無目的性”。

  四、基本原則所啟發的小小說文體建設與批評的理路

  1.主體需求引發的“移用”、“通變”的文體建設與批評的理路

  文學文體是自然發生、形成規模和影響,后經理論家概括而成。現代文學理論認為“文學類型的理論是一個關于秩序的原理”,“關于秩序的原理”即理論家概括所致。自然發生絕非憑空發生,而是在與某種已有文體的復雜關聯和繼承基礎上發生。因此,對文體的認識,包括對新文體發生的主客觀條件的考察和把握非常必要。主觀條件主要指人們為什么自發地采用這種文體,這是追究此文體的功能和價值;客觀條件主要指怎樣的既有文體成為了新文體汲取的資源和借鑒,現實為此種新文體提供了哪些物質條件,這是追究新文體的可能性。回顧西方文論和中國古代文論的兩個命題,從不同角度與主客觀兩方面可以形成印證。一是原型批評理論家弗萊的《批評的剖析》中的“移用”概念。弗萊認為,對于神話不同程度的移用,是文學性生成的來源。“移”指對原型的些微改變,“用”則指原型被改變中的延續。“移”和“用”都在同一文化河床中發生,不斷地“移”才可能不斷地“用”。另一個是我國劉勰的“通變”概念。“通”側重繼承,“變”側重發展創造。“通變”既是文學發展觀,也是創作論,創作規律與文體規律相通:“夫設文之體有常,變文之術無方”。落實到把握文體的原則,就有了金代王若虛《文辨》的說法:“或問文章有體乎?曰:無。又問無體乎?曰:有。然則何如?曰:定體則無,大體須有”。

  從“移用”的“移”、“通變”的“變”角度,可以構成想象力的自由活動與悟性協同運作的某種文字樣式的一套話語。這套話語有如下幾個方面的特質:其一,較為穩定,這是知識本體意義的特質。其二,無目的的合目的性,既合主觀目的性,也合客觀目的性。合客觀目的性有兩個方面的涵義。康德認為,“客觀的合目的性是或為外在的,即有用性,或為內在的,即對象的完滿性”。“外在的、即有用性”,筆者理解就是功能,“內在的,即對象的完滿性”,“卻已接近著美的稱謂”, 淺白地說,就是該文體落實在某段具體文字時達到的質量,在文體方面就是可提供給寫作者達到這樣質量的一個規定性(文體與文學批評的評價是兩回事)。當然,這些都是批評家的任務,批評家既要看到功能,也要看到作品是否有內在的即對象的完滿性,顯示出以本體論與價值論相統一的觀念為支撐。其三,與既有文體家族形成家族相似性的關聯,又具有自己獨立存在的必然性和合法性。“相似性關聯”體現了“移用”、“通變”的必然規律,“獨立存在的必然性和合法性” 指進入文體秩序并構成原理的必然性。

  2.“移用”、“通變”理路可能引發的新因素

  小小說畢竟是新出現的文體,在體現“移”、“用”、“定體則無”方面較為復雜。

  其一,小小說的文體歸屬問題。多數人認定小小說的基本屬性為小說,分歧在于與原有小說家族的關系問題上。何弘在《小小說文體流變考》中提出:“在一般的意義上,我們傾向于認為小小說是從傳統的短篇小說分化而來的,經過發展,小小說和短篇小說、中篇小說、長篇小說一起構成了小說家族”,這是將其歸入小說家族的意見。另一種意見,“比如楊曉敏就把小小說與長小說并列,也就是說,他認為小說可劃分為長小說和小小說兩類,所謂長小說涵蓋了長篇、中篇和短篇在內的所有除小小說之外的小說文體”。何弘和楊曉敏的不同分類,意味文學秩序的大概念和小說文體秩序的次等概念都會發生秩序上的變化,關于文類秩序的原理也要改變。

  其二,事與人的關系問題。確認小小說“是獨立的、藝術的、有尊嚴的存在”。“一篇小小說,在胎中——醞釀中,就具備小小說自身的特征與血型了”。“小,當然是小小說首要的特點”。在“小”和“獨立的”、“藝術的”、“有尊嚴”的“存在”的前提下, 從“故事”和“人物”這兩個最重要元素中引出了“事”與“人”的關系問題。吳秉杰在《小小說的文體意義》一文中說:“因事牽人”還是“因人牽事”,“是兩種不同的結構方式。歷來又被認為是由傳統情節小說向現代性格小說轉變的分野。我認為,小小說一般都是‘因事牽人’的小說”。何以如此?該文追溯:“中國傳統小說的發展,《世說新語》雖說有記人、記事兩類,但它主要掇拾的仍是東晉士人的逸聞軼事,被稱為‘軼事小說’。它不僅是后世小說的雛形,也是后世小品文、散文的雛形。六朝志怪、唐人傳奇都是以故事情節為主,引出人物,它們與以后《水滸傳》、《紅樓夢》這些以塑造人物的鴻篇巨制自然不能相比。”當然還有其他與之有差異的看法,在此不具體展開。

  3.以“隱秀”貫穿于“移用”和“通變”的理論靈感

  無論“平民”、“藝術”還是“我們”等概念其實都圍繞著一個“小”字。以上對于小小說的探討,已經涉及諸方面具體問題,以活動主體的價值取向為立足點,從結構、情節、語言、風格等范疇,以及“因事牽人”還是“因人牽事”這樣具體到結構方式的層面下移到更為基礎的主體活動層面。既然主體包括作為“我們”群體的寫作者、閱讀者和評論者,那么,圍繞主體活動的小小說可以建構怎樣的范疇?依托“小”是一個思路,即回到更基礎的范疇。我國古代劉勰的《文心雕龍·隱秀》可為啟發。張少康《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教程》將“隱秀”放置在“文學創作論”部分。“文學創作論”覆蓋有“文學創作的構思”、“文學形象的藝術特征”、“文學的風格與體裁”、“文學作品的‘風骨’美”、“文學作品的寫作技巧”等五方面內容。如今看來,其實包括了當今文學理論的創作論、作品論兩大部分。在作品論之下還可再分出文體論、風格論等。張少康將“隱秀”看做“文學形象的藝術特征”范疇,由作品的“藝術特征”可進入文體范疇。但筆者查閱近年來對劉勰《文心雕龍》的研究,發現學者們有從更加自由靈活的角度理解“隱秀”的趨勢,比如從文學語言表現功能、意象論、風格和寫作策略等多種角度來理解“隱秀”。這啟示筆者有理由將“隱秀”從單一的本體論中解放出來,將其看做主體選擇的結果。把什么“隱”起來,把什么“秀”出來,必定因人而異,對篇幅短小的文體而言,“隱”與“秀”的選擇性更為突出。從這個意義看,詩歌是最具“隱秀”特質的文體。由此推到小小說,從寫作者角度,篇幅“小”則對“隱秀”要求高,那么,寫作者隱什么、秀什么呢,這體現在選材中,也體現在寫作者感興趣和熟悉的生活面,更體現在處理題材的角度。從閱讀者來說,他讀出了什么,沒有讀到什么,也是“隱秀”的問題,這就與闡釋學的觀念和思想方法貫通了。再說文本,小小說是最適合用“隱秀”來看的對象,小小說所有元素都是“隱”的對象,不過因寫作者各自選擇不同而形成了不同的文本,如此,“隱秀”就成了立足活動主體和文學活動論全部環節的文學批評范疇,是面對小小說作品應該采用的批評范疇。

  那么,如何解決構建小小說文體和文學批評的關系呢?“文學批評的一個特色似乎就是發現和傳播一個派別,一種新的類型式樣”。 對于小小說這樣活動程度較高的文體,批評發揮傳播和構建文體的作用要更突出一些。同樣不可忽視的是,小小說活動在數字化媒介大力發展的新時期具備一定的規模和體量,也產生了此前不曾具備的影響力。筆者曾撰文考察當前小小說活動的社會功能,注意到了小小說活動不同于傳統文學的獨特價值,并初步將其價值的落實放在社會和自我的教育方面,本文提出和努力解決的問題,則是如何在小小說活動中進行文體理論建設和文學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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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劉俐俐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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