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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的城市思想及其當代意義 ——兼論當代馬克思主義城市觀的建構
2020年02月22日 11:46 來源:《哲學原理》2019年09期 作者:莊友剛 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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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提要:馬克思的城市思想是馬克思哲學理論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馬克思有著豐富的關于城市的論述,但并未建構出系統的城市理論。在當代,馬克思的城市思想已經成為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基本生長點,把馬克思的城市思想系統化并呈現其內在的理論邏輯已經成為時代的任務。馬克思的城市思想對于馬克思主義城市哲學的建構具有重大意義,質而言之,這也就是構建和確立當代的馬克思主義城市觀。

  關 鍵 詞:馬克思/城市思想/馬克思主義城市觀

    作者簡介:莊友剛(1971- ),男,蘇州大學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哲學和城市哲學研究。江蘇 蘇州 215123

  標題注釋: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馬克思恩格斯城市思想與當代馬克思主義城市觀建構研究”(項目編號:18AZX001)的階段性成果。

 

  馬克思的城市思想①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澄明社會結構和社會發展的理論闡釋中,有關城市的理論論述構成了馬克思哲學思想不可或缺的有機內容。但是在馬克思那里并沒有建構起一個以城市為主題線索的顯性理論體系,導致在很長的歷史時期內馬克思的城市思想并沒有在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中得到足夠充分的重視和闡發。20世紀后半葉,以列斐伏爾等思想家為代表,西方理論界出現了歷史唯物主義研究的空間轉向,從這時起,馬克思的空間和城市思想才逐步得到了比較深入的挖掘和梳理。但是值得注意的是,盡管列斐伏爾等人分別對馬克思(包括恩格斯)的有關文獻中的城市思想進行了梳理,并在相關問題研究中(比如城市權利、城市革命、空間與政治等問題)給予了深入的闡釋,但是并沒有把馬克思的城市思想系統化為一個完整的理論體系,馬克思的城市思想總體上仍然是一種碎片化的狀況。隨著全球范圍城市化進程的深度展開,尤其是在諸如中國這樣的發展中國家,城市化發展成為推動經濟社會發展的根本路徑,以馬克思主義城市理論審視當代城市發展實踐,既是時代提出的任務,也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當代出場的要求。這就需要:一方面,把馬克思的城市思想給予系統化、理論化的建構和闡釋,完整呈現馬克思城市思想的整體理論邏輯;另一方面,以馬克思主義的城市理論檢視當代城市發展實踐,闡明存在的矛盾和問題,矯正發展中的偏差,指明發展趨勢,建構當代的馬克思主義城市觀。本文擬在這方面談談看法,期待學界更深入的探討。

  把握馬克思的城市思想首先需要澄明一個前提性的問題,即馬克思的城市思想在馬克思哲學中的地位。一方面,堅持和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具有整體性要求,是在整體堅持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理論、基本方法、基本精神的基礎上來創新、豐富和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理論。忽視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整體規定性,單就某一論題來探討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發展與創新,很容易誤入歧途,即所謂的“創新”觀念已經不再是馬克思主義的觀念了。就此而言,不能在馬克思哲學的整體理論視野中來理解和把握馬克思的城市思想,就可能造成這樣的后果,抓住一點不計其余,很可能就是遠離馬克思主義性質的。另一方面,澄明馬克思城市思想在馬克思哲學中的地位,有助于全面、準確地把握馬克思的城市思想。厘清了馬克思的城市思想與馬克思哲學思想的關系,也就在原則上勾勒了馬克思城市思想的內容范圍與理論邊界,為全面把握馬克思的城市思想提供了觀念前提。同時,合理把握二者關系、明確馬克思城市思想在馬克思哲學理論中的定位,有助于梳理并呈現馬克思城市思想的內在邏輯,為準確把握馬克思的城市思想提供了方法論基礎。

  談及馬克思城市思想在馬克思哲學中的地位,所涉及的問題是多方面的,既涉及馬克思城市思想自身的形式與內容的問題,又關涉到如何理解馬克思主義哲學特別是唯物史觀的問題。這里簡要談幾個基本方面:

  首先,馬克思的城市思想構成了馬克思哲學的重要內容,是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理論的有機構成部分。第一,在闡釋社會結構和社會發展的時候,城市是馬克思透視歷史的一個基本視角。馬克思考察歷史的一個重要切入點就是城市,城市生活狀況、城市發展狀況、城鄉關系的歷史變遷等等是馬克思的基本關注對象。對馬克思而言,把城市作為透視歷史的重要視角有其邏輯根源。馬克思是通過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發展狀況的考察來把握以往歷史發展的。“人體解剖對于猴體解剖是一把鑰匙。……因此,資產階級經濟為古代經濟等等提供了鑰匙。”②而城市則是資本主義發展狀況最具顯示度的領域。把城市作為透視歷史的重要視角對馬克思而言具有邏輯必然性。第二,在描述社會發展進程、闡明生產方式矛盾運動的時候,城市是一個重要的表現方式和話語對象。分工是生產力發展水平的集中表現。在談到歷史發展中分工的作用的時候,馬克思強調:“一個民族內部的分工,首先引起工商業勞動同農業勞動的分離,從而也引起城鄉的分離和城鄉利益的對立。”③在談到歷史發展進程時,馬克思指出:“古代的起點是城市及其狹小的領域,中世紀的起點則是鄉村。”④在從古典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變遷中,“不同城市之間的分工的直接結果就是工場手工業的產生。”⑤而現代大工業更是直接與城市聯系在一起,以城市為基本的空間存在形式。“它建立了現代的大工業城市——它們的出現如雨后春筍——來代替自然形成的城市。……它使城市最終戰勝了鄉村。”⑥第三,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批判,一個重要方面是對資本主義條件下城市問題的批判。城市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最具顯示度的領域,城市問題自然成為資本批判中的一個基本指向。“資產階級使農村屈服于城市的統治”,“正像它使農村從屬于城市一樣,它使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國家從屬于文明的國家,使農民的民族從屬于資產階級的民族,使東方從屬于西方。”⑦第四,與此相應,對人類未來發展的描述中,城市是基本的把握維度。共產主義的理想是建立自由人的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⑧而這樣的共同體確立的前提就是消滅城鄉對立,“消滅城鄉之間的對立,是共同體的首要條件之一。”⑨

  其次,盡管馬克思留下了大量的關于城市的理論論述,城市思想是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理論的重要構成部分,但是在馬克思那里并沒有形成一個系統的以城市為主題的理論體系。這里應注意幾個方面的問題。第一,在馬克思所處的時代,盡管較之于前現代社會城市有了顯著的發展,但是從工場手工業到機器大工業的過渡才剛剛完成,現代社會以機器大工業發展為基礎的大規模的城市化進程尚處于起步階段。因此,盡管馬克思不自覺地關注到了城市現象并在實際上形成了豐富的城市思想,但是由于時代發展狀況的限制,馬克思并沒有形成以城市為主題把這些思想系統化的理論自覺。第二,與此相應,歷史唯物主義理論的建構更側重歷史維度,空間維度的闡釋只是隱性的邏輯。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理論任務是澄明歷史發展的根本規律,因此在理論方法上,更強調歷時性的構建,從而在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闡釋上馬克思并沒有形成顯性的空間和城市理論。如哈維所論:“馬克思、馬歇爾、韋伯和涂爾干均具有以下的相同點:他們在考慮時間、歷史與空間、地理的問題時,總是優先考慮前者,而認為后者是無關緊要的,往往視空間和地理為不便的語境和歷史行為發生的地點。”⑩第三,盡管馬克思并沒有建構出系統的城市理論體系而只是留下了豐富的關于城市的思想論述,但是這些思想之間并不是孤立的、無序的,而是服從于其內在的理論邏輯。表面上看,馬克思的城市思想散見于不同時期不同類型的文獻中,這些論述也是圍繞不同的問題展開的,似乎是雜亂的,只是思想火花的堆砌。但是,馬克思關于城市的論述有其內在的一致性,這些貌似雜亂的城市思想服從于歷史唯物主義關于社會結構和社會發展的學說的整體理論邏輯。恩格斯談到《反杜林論》時強調“希望讀者也不要忽略我所提出的各種見解之間的內在聯系”(11),審視馬克思的城市思想同樣要具備這樣的方法論意識。當代馬克思城市思想研究的一個基本任務就是梳理、建構并呈現這一內在邏輯。

  再次,馬克思的城市思想是當代馬克思哲學研究的重要生長點。馬克思哲學的發展既是一個客觀的歷史進程又是一個理論邏輯自身演進的過程。一方面,理論隨實踐發展而發展,隨著重大社會實踐的變革和歷史場景的轉換,馬克思哲學必然不斷創新、豐富著自身的內容;另一方面,理論的相對獨立性也造成了馬克思哲學理論自身演進的獨特邏輯,遵循著自身特有的理論發展路徑。就此來看,第一,馬克思的城市思想是馬克思哲學的不可或缺的有機構成部分,但由于各種原因馬克思并未建構出系統的城市理論,由此導致的結果是,我們所把握的馬克思哲學就具有某種不完善性、不完整性。完整、系統地呈現馬克思的城市思想,澄明其內在的理論邏輯,就成為馬克思哲學發展的內在要求。而這一任務的完成也就是馬克思哲學在當代的豐富和發展。強調馬克思的城市思想是馬克思哲學當代發展的重要生長點,這首先是由馬克思哲學自身內在的發展邏輯決定的。第二,與時俱進是馬克思哲學的基本理論品格,馬克思哲學要走入當代、實現在當代的出場就必然要求關注時代實踐,對重大時代現象和時代問題給出自己的詮釋和回答。當代一個重大的歷史現象就是城市化的深度發展,城市成為各種社會矛盾的交叉點和社會理論的聚焦點。以當代城市發展實踐為現實基礎來創新、發展理論,是時代對馬克思哲學提出的任務。而馬克思的城市思想則為完成這一任務提供了觀念基礎和理論資源,與此同時,馬克思的城市思想也在這一進程中不斷豐富和發展。時代實踐的根本特點決定了馬克思的城市思想是當代馬克思哲學發展的基本生長點。

  明確了馬克思的城市思想在馬克思哲學中的地位,澄明馬克思城市思想的整體邏輯也就有了基本的觀念前提。馬克思闡釋社會發展的基本理論進路是,在宏觀闡明社會發展的基本規律與歷史趨勢的基礎上把目光聚焦于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研究,探究超越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歷史路徑。馬克思關于城市的探討也是如此,在宏觀闡明關于城市產生、發展的基本觀念后,著重探討現代資本主義條件下的城市發展狀況(12)。關于馬克思城市思想的整體構架,我們已經在一些地方做過說明,出于文章結構完整性的需要,這里再簡要概述一下馬克思城市思想的整體邏輯。

  首先,從人的歷史發展來理解和審視城市構成了馬克思城市思想的基本歷史視野。第一,城市的形成和發展是人的歷史發展狀況的表征和體現。城市不是從來就有的,而是人發展到一定歷史階段的產物,是社會物質生產方式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結果。人類生存的空間形式最初并不存在城市與鄉村的分化,隨著社會分工的形成和發展,才產生了真正意義上的城市,同時也才形成了真正意義上的鄉村(13)。第二,在馬克思那里,物質生產方式構成了人類生活的現實基礎。與此相應,對于城市,一方面要從社會生產方面來把握,“城市已經表明了人口、生產工具、資本、享受和需求的集中這個事實;而在鄉村則是完全相反的情況:隔絕和分散”(14),另一方面也要從社會關系方面去理解,“隨著城市的出現,必然要有行政機關、警察、賦稅等等,一句話,必然要有公共的政治機構,從而也就必然要有一般政治。”(15)只有形成了城市特有的社會關系和社會結構,城市才真正作為城市出現。第三,人的發展的終極價值指向是自由而全面的發展,“只有在共同體中,個人才能獲得全面發展其才能的手段,也就是說,只有在共同體中才可能有個人自由。”(16)而“消滅城鄉之間的對立,是共同體的首要條件之一”(17)。

  其次,分工是把握城市歷史本質的根本切入點,分工的發展狀況決定著城市的發展狀況,城市是分工的表征。第一,城市是分工發展的產物,隨著社會分工的形成和發展,才產生了城鄉分離和對立。“一個民族內部的分工,首先引起工商業勞動同農業勞動的分離,從而也引起城鄉的分離和城鄉利益的對立。”(18)“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最大的一次分工,就是城市和鄉村的分離。”(19)第二,分工的不同發展階段造就了城市發展的不同狀況。在馬克思看來,分工和私有制是一回事,“分工發展的各個不同階段,同時也就是所有制的各種不同形式。”(20)在部落所有制階段,分工還很不發達,僅限于自然形成的分工的進一步擴大,這時城市尚未形成。而到了“古典古代的公社所有制和國家所有制”階段,“分工已經比較發達,城鄉之間的對立已經產生”,這種所有制本身就是“由于幾個部落通過契約或征服聯合為一個城市而產生的”(21)。在封建的或等級的所有制階段,生產力的發展以及農業的普及,使得以“地曠人稀、分散居住”為基本特征的鄉村生活成為社會生活的主導形式,這也成為封建制度發展的起點。“古代的起點是城市及其狹小的領域,中世紀的起點則是鄉村。”(22)而與現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相伴隨的是,現代大工業城市如雨后春筍般建立起來,日益替代自然形成的城市,并“使城市最終戰勝了鄉村”(23)。第三,人自由全面發展的根本歷史障礙在于“個人力量(關系)由于分工而轉化為物的力量”(24),對人而言成為一種異己的力量,要想使人重新駕馭這些物的力量,就必須消滅分工。而消滅了分工,也就消滅了城鄉之間的對立。“城鄉之間的對立只有在私有制的范圍內才能存在。”(25)

  再次,城市發展的歷史功能具有二重的性質,需要從人的歷史發展的整體視野中給予辯證地審理。盡管馬克思并沒有直接論及城市發展的歷史價值問題,但其理論邏輯卻是非常明晰的。既然城鄉的分化與對立是社會分工發展的產物,分工發展狀況決定著城市的發展狀況,那么,馬克思關于分工的辯證審視同樣也適用于對城市發展的歷史性審理。這包括兩個基本方面,這兩個方面是辯證統一的:第一,分工的形成和發展是社會生產方式發展的結果,反過來,分工的發展又成為促進社會生產方式進步的基本路徑。其一,分工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分工的發展程度是生產力發展水平的一個根本標志。“一個民族的生產力發展的水平,最明顯地表現于該民族分工的發展程度,任何新的生產力,只要它不是迄今已知的生產力單純的量的擴大(例如,開墾土地),都會引起分工的進一步發展。”(26)其二,分工的發展促進了社會關系的豐富。“各民族之間的相互關系取決于每一個民族的生產力、分工和內部交往的發展程度。”(27)就此來看,城市的形成和發展,無論是在生產力發展方面還是在社會關系不斷豐富這一方面,都具有無可替代的歷史價值。由此也就可以理解,為什么城市化發展會成為當代各個國家謀求經濟社會發展的根本路徑。第二,分工在促進人的發展的同時又造成了人發展的異化。其一,生產力是人改造自然界獲取物質生活資料的能力,分工促進了人的能力的發展,但是這種能力發展是以犧牲“全面”為代價的,只是生存的手段,是畸形的深刻。其二,分工促進了社會關系的豐富,但是這種豐富只是單一性質基礎上的豐富,呈現為物化的社會關系,“個人力量(關系)由于分工而轉化為物的力量”(28)。就此而言,城市的發展、城鄉對立的發展在促進人發展的同時又造成了人發展的局限性。“城鄉之間的對立是個人屈從于分工、屈從于他被迫從事的某種活動的最鮮明的反映,這種屈從把一部分人變為受局限的城市動物,把另一部分人變為受局限的鄉村動物。”(29)

  最后,對現代資本主義條件下城市發展狀況的歷史性審理。馬克思一方面通過對現代主義社會的考察得出了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結論,另一方面,所獲得的歷史唯物主義觀念又反過來被用于指導關于資本主義社會的進一步研究。在宏觀澄明關于城市歷史發展的基本觀念的基礎上,馬克思進一步探討了資本主義條件下的城市發展進程。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第一,現代資本主義條件下的城市狀況是分工和生產方式的一系列發展和變革的產物。封建社會內部盡管存在著城鄉對立,但分工發展并不足夠充分,除了主要的等級劃分外“就再也沒有什么大的分工了”(30)。后來隨著分工的擴大、生產與交往的分離以及商人階級的形成,城市之間建立了聯系并在生產上產生了新的分工,“不同城市之間的分工的直接結果就是工場手工業的產生”(31)。與工場手工業相伴的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孕育和發展。隨著大工業取代工場手工業、人類社會過渡到機器大生產時代,城市發展也進入了新的歷史階段。“創立了巨大城市,使城市人口比農村人口大大增加起來,因而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脫離了農村生活的愚昧狀態”(32)。第二,現代資本主義條件下,城市發展被進一步強化,“它建立了現代的大工業城市——它們的出現如雨后春筍——來代替自然形成的城市”(33),由此開啟了現代社會的城市化發展進程。城市化進程是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發展聯系在一起的。第三,現代資本主義條件下,隨著城市發展被進一步強化,城鄉之間的對立也發展到了極致。“它使城市最終戰勝了鄉村”(34),“使農村屈服于城市的統治”(35)。城市問題的尖銳化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固有矛盾尖銳化的重要體現。第四,資本主義私人占有制是私有制最高和最后的形式,隨著資產階級的生產關系的消亡,強制性的社會分工也將被消滅,城鄉之間的對立將隨之消亡。“資產階級的生產關系是社會生產過程的最后一個對抗形式……在資產階級社會的胎胞里發展的生產力,同時又創造著解決這種對抗的物質條件。因此,人類社會的史前時期就以這種社會形態而告終。”(36)

  挖掘、梳理馬克思的城市思想并呈現其內在的理論邏輯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這不僅是當代堅持和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需要,也體現了現時代的實踐發展對理論提出的要求。具體而言,有這樣幾個方面是值得我們注意的:

  首先,堅持和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當代需要要求我們必須重視馬克思城市思想的研究。第一,堅持和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首先要求能夠全面、準確、完整地理解和把握馬克思主義哲學。如果連馬克思主義哲學是什么都沒有弄清楚,討論堅持和發展也就失去了依據。馬克思的城市思想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挖掘、梳理馬克思的城市思想無疑對于全面、完整把握馬克思主義哲學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第二,如同上文已經指出的,馬克思的城市思想研究是當代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重要生長點,是豐富和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不可或缺的內容和路徑,是馬克思主義哲學在當代創新發展的重要論域。忽視馬克思城市思想的研究勢必會造成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當代發展研究的遮蔽。第三,從中國社會發展的現實狀況來看,我國經濟社會發展是全球發展的重要構成部分,中國的城市化是影響全球經濟的一件大事。但是長期以來,我們的城市化指導理論是相對缺失的,在與全球的對話中,沒有我們自己的話語,需要填空。馬克思的城市思想對于建構我們自己的理論話語具有無可替代的作用。

  其次,馬克思城市思想為構建系統的城市哲學理論提供了思想資源和方法論基礎。當代城市發展實踐以及城市化進程既對當代城市哲學建構提出了要求,同時也為這種當代建構提供了現實基礎。有三個層面的問題需要關注。第一,當代城市化發展實踐不僅需要城市科學的理論概況和指導——也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促進了當代城市科學和城市理論的發展與繁榮,同時也需要哲學層面的理性反思,換言之,當代城市發展實踐對城市哲學研究提出了新要求。馬克思的城市思想是當代城市哲學研究的重要理論資源,同時為之提供了哲學方法論資借。第二,不同的哲學理論遵循著不同的理論原則和理論方法,對同一個理論對象會有不同的結論。就此而言,對于當代城市發展實踐不僅需要其他各種哲學理論的探討,同時也需要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反思。在這樣的意義上,馬克思的城市思想不僅能夠給其他各種城市哲學研究提供思想資源和方法論資借,更是建構當代馬克思主義城市哲學的基本理論來源和方法論基礎。離開了馬克思主義的城市思想,馬克思主義城市哲學的建構就成了無源之水。第三,就中國的城市化發展而言,由于我們自己的城市化指導理論的相對缺失,指導中國城市化的理論,要么是新自由主義,要么是國外馬克思主義,我們的實踐正在面臨著理論源頭失語的危險。而我們的頭腦正在成為國外思想的跑馬場。需要正本清源,回到馬克思,走向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主戰場,創建系統的馬克思主義城市哲學。回到馬克思,首要的直接指向是馬克思的城市思想。

  再次,強調重視馬克思的城市思想也與馬克思主義哲學在當代面臨的挑戰密切相關。當代理論界尤其是西方城市理論觀念對馬克思主義哲學提出了諸多挑戰,構建系統的馬克思主義城市哲學成為當代馬克思主義哲學發展的急迫任務。第一,當代城市化發展實踐對城市哲學研究提出了新要求,能否以城市科學發展的理論材料為基礎給予哲學層面的概況和總結,成為檢驗哲學生命力的一塊試金石。前文已述,馬克思主義哲學既有理論并未建構起系統的城市哲學理論體系。正是由于這樣,在我們的城市化指導思想中,新自由主義才會大行其道。這就需要以馬克思的城市思想為基礎,構建系統的馬克思主義城市哲學理論,來應對各種非馬克思主義的城市思想的挑戰。第二,在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內部,西方馬克思主義比較早地關注到了馬克思的城市思想并進行了比較深入地挖掘和研究,由此造就了西方歷史唯物主義研究的空間轉向。西方馬克思主義關于馬克思城市思想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啟示和借鑒意義,一個時期內也的確引領了馬克思主義城市哲學的研究。但是西方馬克思主義對馬克思城市思想的把握并不是完整、系統的,而更多地帶有碎片化的特征,同時對馬克思城市思想的發揮也并不都是合理的,有些甚至是錯誤的。這實際上也給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當代發展帶來了挑戰。第三,當前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在實踐上,人們對馬克思城市思想的理解和把握尚存在著諸多的遮蔽、偏差和誤解,造成了現實生活中眾多實際問題和矛盾,時刻挑戰著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權威和人們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信任度。正本清源,完整、準確呈現馬克思的城市思想,對于實現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當代出場具有重要意義。

  最后,馬克思的城市思想為深入審視當代城市化實踐提供了重要的啟示與借鑒。這包括相互聯系的三個層面的問題。第一,馬克思的城市思想為合理審視當代城市發展實踐提供了基本的價值指向和評判原則。人的歷史發展是馬克思審視城市的基本歷史視野,是否有利于人發展的終極價值目標的實現是馬克思審視城市發展進程的基本原則。就此而言,對于當代城市發展狀況和發展實踐要在人的發展的整體歷史視野中進行審理和把握。離開這一點,就很難澄明當代城市化進程的歷史本質。第二,馬克思的城市思想為闡明當代城市發展的矛盾和問題提供了根本的方法論借鑒。在整體社會發展的宏觀視野中審視當代城市發展,一方面有助于理解和把握當代城市發展的歷史進步性及其意義,明晰城市化發展的歷史基礎和現實要求,另一方面有助于把握和闡明當代城市化實踐存在的問題和局限。哲學思維不同于科學思維,如同馬克思指出的,“辯證法在對現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時包含對現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37),哲學在肯定現存發展的同時更把眼光投向未來歷史的深處。審視當代城市發展,不僅是肯定當代城市發展的意義和價值,更要指明其中的矛盾和問題,從而能夠促進社會的進一步發展。第三,馬克思的城市思想為探索、尋求城市發展的新路徑、新方式提供了方法論啟示。問題提出的本身已經內在地包含著解決問題的原則或思路。馬克思的城市思想在為闡明當代城市發展的矛盾和問題提供了方法論借鑒的同時,也為這些問題和矛盾的解決提供了思考的方法和原則。“人類始終只提出自己能夠解決的任務,因為只要仔細考察就可以發現,任務本身,只有在解決它的物質條件已經存在或者至少是在生成過程中的時候,才會產生。”(38)

  以馬克思的城市思想為理論資源和方法論原則,結合當代城市發展實踐來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理論,實際上也就是馬克思主義城市觀的當代建構。當代馬克思主義城市觀的建構是一項系統的工程,涉及眾多理論問題和觀念建構。這里簡要談一談建構當代馬克思主義城市觀的原則思路,拋磚引玉,以期更為廣泛和深入的探討。

  首先,結合當代城市化發展實踐,挖掘、完善馬克思的城市思想,系統呈現馬克思的城市理論。把馬克思的城市思想系統化不僅是當代馬克思主義城市觀建構的理論前提,也是這種建構本身的重要內容和環節。實現馬克思城市思想的系統化并不等于完成了當代馬克思主義城市觀的建構,但是建構當代馬克思主義城市觀首先需要實現馬克思城市思想的系統化呈現。第一,馬克思有著豐富的關于城市的理論闡述,但是并沒有形成系統的城市理論。建構當代馬克思主義城市觀、借鑒馬克思城市思想資源,首先需要完整呈現馬克思城市思想的內在邏輯,這樣才能避免對馬克思城市思想的片面把握和借用。這就需要把馬克思城市思想系統化。第二,盡管馬克思的城市思想有其內在的理論邏輯,但在馬克思那里畢竟沒有呈現為系統的顯性理論,馬克思的相關城市思想也是在論述各種不同問題時分別形成的。因此,這一內在邏輯不可避免地存在著一些邏輯環節的缺失,也就是說,尚有一些城市思想馬克思并沒有明確地論述到,然而,這些邏輯環節又是系統呈現馬克思城市思想時不可或缺的,就需要按照既有理論思路把這些缺失環節補充起來。第三,實踐是理論建構的基礎,在把馬克思的城市思想系統化的時候還必須關照到當代城市發展實踐狀況。一方面,當代城市實踐狀況給馬克思的有關論述提供了更加明顯、更為貼切的現實例證。系統闡述馬克思的城市思想時,采用這些現實例證也更有說服力。另一方面,有些論斷未必是馬克思明確提出的,但是按照其理論邏輯必然會有或者說認同這樣的論斷,在把馬克思城市思想系統化時這些論斷是其中的重要構成部分。在這些論斷中,有些可以在當代城市發展實踐中找到其現實基礎,因而需要結合現實實踐加以闡釋。而隨著城市實踐的歷史發展,也將提供越來越充分的基礎和例證。

  其次,建構當代馬克思主義城市觀的現實目標指向,就是以馬克思主義價值觀為指導,審視當代城市發展中存在的問題,矯正實踐中的失誤與偏差。第一,時代現實的挑戰要求建立馬克思主義城市觀。以中國的城市化發展為例,中國的城市化進程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同時也暴露出來大量的問題,資本邏輯大行其道,使得我國的城市化方向偏離了“為了人民”這一根本宗旨。這就需要建立馬克思主義城市觀來加以指導和矯正。第二,理論認識的誤區帶來的實踐問題需要馬克思主義城市觀的反思。比如消滅城鄉之間的對立是馬克思主義的一個基本目標,但是片面強調城市化、單純把鄉村空間轉變為城市空間,并不是消滅城鄉差別和城鄉對立的根本歷史路徑。以為把鄉村空間變成了城市空間就消滅了城鄉差別是一種誤區。第三,城市建構是當代空間生產最具顯示度的領域。城市空間的建構不僅僅是一個技術建構的過程,同時也是一個社會關系的生產過程。空間生產不僅受到社會關系狀況的制約,同時也是社會關系再生產的路徑。當代城市建構和城市發展片面突出了經濟要求,只關注功能技術層面而忽視了城市空間對城市社會關系的影響,造成并加劇了各種社會矛盾,而這決不是不可避免的。這些問題都需要馬克思主義城市觀的審理和矯正。

  再次,建構當代馬克思主義城市觀在深層理路上指向對資本關系的歷史性批判。對資本主義條件下城市發展狀況的審理構成了馬克思城市思想的內容。沿著這樣的理論思路,結合當代城市發展狀況,深化對當代資本關系的批判,構成了當代馬克思主義城市觀的深層理論指向。事實上,當代城市化進程暴露出來的大量問題,背后主要是資本邏輯作祟。第一,資本在根本上主導了當代城市化發展進程,城市化發展的根本驅動力在于資本。資本經濟本質上是一種交往經濟,資本的存在以交換為前提。城市是工商業勞動同農業勞動分離的產物,一開始就是同工商業聯系在一起的。正因為如此,資本以城市為主要的生存空間。由此就可以理解,為什么現代大工業城市會雨后春筍般地出現,為什么進入現代社會以后會開啟大規模的城市化進程,為什么現代資本主義條件下農村會屈服于城市的統治。當代城市發展根本上仍然是資本主導,反映的是資本的邏輯。第二,正如歷史唯物主義對社會分工的形成和發展持二重性的審理一樣,對于資本主導下的當代城市發展也要有辯證的態度。前面已經談到,空間生產不僅受生產力發展狀況和生產關系狀況的制約,同時也是生產力發展和生產關系再生產的基本路徑。就此而言,當代城市發展極大地促進了社會的發展與進步,我們也就可以理解為什么各個國家和地區都紛紛把城市化發展作為謀求經濟社會發展的基本方略與路徑。因此,當代城市發展盡管在根本上是由資本主導的,反映的是資本的邏輯,但是在客觀上促進了社會的進步。第三,資本的本性具有歷史的狹隘性,資本主導下的當代城市化進程在促進社會進步的同時也造成了眾多的社會矛盾和社會問題。因此,在當代對于資本,一方面要發展、利用,另一方面又要引導、限制。這也正是建構當代馬克思主義城市觀的現實意義所在。

  最后,馬克思主義城市觀的終極價值指向是消滅分工,消滅城鄉對立,實現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這里有三個層面的問題值得注意。第一,終極價值目標是方向性的引領,最終要消滅城鄉之間的對立但并不等于說當代已經具備了這樣的歷史條件。“消滅城鄉之間的對立,是共同體的首要條件之一,這個條件又取決于許多物質前提,而且任何人一看就知道,這個條件單靠意志是不能實現的。”(39)因此,在當代還不能把消滅城鄉對立作為社會發展的直接目標。第二,盡管當代尚不具備消滅城鄉對立的物質基礎,但是社會發展又為這樣的物質基礎的最終確立創造并積累著條件,而且社會越發展這些條件就越充分。當代城市發展需要以最終消滅城鄉對立為價值指歸,并以此為導向展開相應的實踐行動。第三,在城市生活成為社會生活的主導形式的歷史前提下,城市革命可能成為實現人自由全面發展的社會革命的歷史切入點。盡管尚不能斷言城市革命就是實現人類解放的根本歷史路徑,但是,城市革命是否可能、如何可能及其在人類解放歷史進程中的意義,這已經成為當代馬克思主義城市觀需要思考的深層理論問題了。

  ①本文并未對馬克思的城市思想與恩格斯的城市思想做出細致的區分。一方面,馬克思的諸多文獻是和恩格斯共同完成的,在這些文獻中呈現出來的城市思想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共同的思想;另一方面,這里討論的是馬克思的馬克思主義城市思想,在這方面馬克思恩格斯是根本一致的。

  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3頁。

  ③④⑤⑥⑦⑧⑨《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8頁,第70頁,第108頁,第114頁,第276-277頁,第294頁,第104-105頁。

  ⑩D.Harvey."The Geopolitics of Capitalism",Gregory and Urry(eds.).Social Rerations and Spatial Structures.London:Macmillan,1985,p.143.

  (1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44頁。

  (12)需要強調的是,在構建和闡釋馬克思城市思想的整體邏輯時,有些論斷未必是馬克思明確提出的,但是按照其已有論述和理論思路,必然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13)參見莊友剛:《空間生產的歷史唯物主義闡釋》,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55頁。

  (14)(15)(16)(17)(18)(19)(20)(21)(22)(23)(24)(25)(26)(27)《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104頁,第104頁,第119頁,第104-105頁,第68頁,第104頁,第68頁,第69頁,第70頁,第114頁,第118頁,第104頁,第68頁,第68頁。

  (28)(29)(30)(31)(32)(33)(34)(3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118頁,第104頁,第71頁,第108頁,第276-277頁,第114頁,第114頁,第276-277頁。

  (36)《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第33頁。

  (37)(38)《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第112頁,第33頁。

  (39)《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104-105頁。

作者簡介

姓名:莊友剛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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