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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的自省與自強 ——互聯網+人工智能時代的文學觀察和思考
2020年02月21日 14:34 來源:文藝報 作者:錢念孫 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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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代的呼嘯前行,尤其是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使我們生活于日新月異的變化之中,也不斷動搖乃至顛覆人們以為牢不可破的常識與邏輯。著名相機制造企業尼康,曾因產品質量優異而備受市場追捧,近來卻不得不在中國關閉工廠,打敗它的不是索尼或佳能等同行業競爭對手,而是幾乎與它不相干的另一行業產品智能手機。零售業的傳奇商場大潤發,連鎖店開遍大江南北,號稱19年來不曾關閉一家店鋪,商場巨頭沃爾瑪、家樂福等沒有擊敗它,但在“網購”如火如荼的今天,也只能被阿里巴巴所收購。大潤發創始人抱憾出局時說:我贏了所有對手,卻輸給了時代。類似這樣被時代淘汰和拋棄的事例,似乎每天都在人們不知不覺或習以為常中悄悄發生。

  那么,身處“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當今時代,在互聯網無孔不入地覆蓋社會生活的每個角落,人工智能見縫就鉆地滲入各行各業的形勢下,文學創作領域又是怎樣一番情景呢?

  文學遭遇“陌生對手”

  最近,首部由機器人小封寫作的詩歌集《萬物都相愛》,在四川文藝出版社出版。小封是《華西都市報》旗下“封面新聞”數據研究公司開發的最初用于新聞互動聊天的機器人,經過不斷迭代升級,通過每天24小時不間斷學習數百位詩人寫作手法和數十萬首現代詩,運用知識圖譜、自然語言處理等技術,已能夠熟練進行現代詩和古體詩的寫作。2019年3月5日,封面新聞正式開設“小封寫詩”專欄,迄今已發表詩作200余首。請看這首《愛情》:“用一種意志把自己拿開/我將在靜默中得到你/你不能逃離我的凝視/來吧 我給你看/嚼食沙漠的仙人掌/愛情深藏的枯地”。詩作只有短短的六行,富有層次和節奏感,語言流暢而不失張力,尤其是將愛情比作荒涼沙漠中綠色誘人卻又渾身帶刺的“仙人掌”,堪稱意蘊豐贍、極富闡釋空間的精彩暗喻。評論家楊慶祥在該書序文中斷言:作為一首命題詩作,相關工作人員輸入“愛情”題目,讓小封進行寫作,“這是一首完成度很高且不乏創造力的愛情詩,甚至放到人類創作的愛情詩的譜系中去,也可以得到一個很好的位置。”

  自2016年智能機器人阿爾法狗戰勝多位圍棋世界冠軍震驚人類以來,人工智能在諸多領域搶關奪寨旌旗招展。就文學創作而言,小封機器人寫詩遠非個案和偶然,不僅微軟小冰的詩作早已在傳統紙媒發表,AI(人工智能)李白創作的詩歌也不乏可觀之處。人工智能超越人類無可比擬的優勢在于,它具有強大的“深度學習”能力,可以多層次運用人工神經網絡輕松地處理海量數據及事例,一層神經網絡把大量矩陣數字輸入,通過非線性激活方法取得歷史數據的規律權重,再產生另一個集合數據獲得相對恰當的結果。文學創作固然有“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曹丕《典論·論文》)的一面,但總體而言,前輩大師用心血構筑的大量經典名篇,仍然是有經驗可以參考、有方法可以掌握、有路徑可以遵循并逐步登堂入室的。完全可以預測,人工智能以其超強的學習、吸收和整合大數據的本領,除了能夠創作一首首詩歌以外,推出中等水準的探案故事或武俠小說、寫出尚可一讀的游記小品或記人敘事散文,也并非高不可攀、難以勝任之事,何況網絡文學中早已有電腦小說《背叛》流行呢。

  在《萬物都相愛》的序中,楊慶祥曾明確判斷:“人工智能的寫作是一面鏡子,可以讓人類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寫作已經窮途末路。”這里“窮途末路”四字雖然有些聳人聽聞,但在一定意義上說卻并非毫無根據地夸大其詞,足以讓我們注意和反省。

  網絡新銳生機勃勃

  如果說,人工智能寫作在文學創作的百花園里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那么,網路文學作為文壇后起之秀則展現出“十月遍地桂花香”的繁盛景象,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以1998年蔡智恒的網絡小說《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為起步標志,中國網絡文學剛剛走過20年的生命旅程。然而,正如互聯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進入千家萬戶一樣,網絡文學也以難以抵擋的魅力吸引無數讀者。不久前在北京發布的《2018中國網絡文學發展報告》顯示,2018年我國網絡文學用戶量高達4.3億,國內主要文學網站駐站寫手達1755萬人,其中簽約作者61萬人,創作各類作品2442萬部,網文整體閱讀時長約30億小時,越來越多的人用整塊或碎片的時間、沉迷或隨意的方式瀏覽網絡作品。許多由出版社出版的暢銷并獲獎的紙質書籍,常常是先以“網文”的身份在網絡上受到追捧,才被出版社編輯關注和青睞。如長篇歷史小說《羋月傳》即是先在網絡連載走紅后,被拍成電視連續劇在北京衛視和東方衛視首播,并由浙江文藝出版社同步推出180萬字六卷本的圖書。該書除入選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頒布的 “2015年優秀網絡文學原創作品”外,還由中國作家協會網絡文學委員會等在中國現代文學館舉行作品研討會,在“第十屆作家榜全民閱讀節”上榮登作家榜金榜。

  網絡文學與原有紙媒文學在諸多方面涇渭分明,差異顯著。原有紙媒文學更多由專業或準專業作家創作,在報刊或出版社以紙質形式刊發;而網絡文學則主要由非專業寫手甚至是青年學生寫作(《2018年網絡文學發展報告》統計,網絡文學作者中“90后”占比高達50.6%),作品首先在網絡發表、儲存和呈示。原有紙媒文學需由報刊或出版社編輯多輪把關,經過選優汰劣、校對完善才能走向社會和讀者;而網絡文學則無需通過任何審讀檢驗,直接上傳到文學網站乃至個人微博、微信即可廣為流傳,表現出極大的開放性、包容性和自由度。原有紙媒文學多半是全本一次性刊出,且白紙黑字固化面世后難以改動;而網絡文學則基本是邊寫邊發連載于網絡上,作者可根據網友評論及參與創作的跟帖留言等隨時修改、調整并不斷更新作品,這也是有些網絡小說起初表現并不出色,但后來卻越寫越精彩的原因所在。原有紙媒文學更多注重作品的思想內涵和藝術精湛,表現主題相對嚴肅、品格相對高雅;而網絡文學則更多看重作品的受眾面和點擊率,內容偏向世俗娛樂和煽情獵奇,格調傾向通俗乃至低俗的大眾趣味。

  當然,以上只是概而論之,網絡文學中不乏精品力作,紙媒文學里也有濫竽充數,自是不言而喻。值得重視的是,網絡文學作為時代的寵兒,不論是從創作隊伍的數量、作品的海量規模、讓人驚嘆的龐大讀者群,還是從其對影視、出版、游戲、動漫等各類文化產業的影響看,它與其說是一種不可忽視的文學現象,不如說已成為當代社會一種生機勃勃且有廣泛覆蓋面的文化形態。它撤除了文學的專業圍欄和門坎,使文學創作不再是少數作家的壟斷職業,讓數以千萬計的各類寫手浩浩蕩蕩地加入到創作隊伍之中,有力推動了新時代以文學為母體的各類文藝的大發展大繁榮。這一點,僅從2018年由網絡文學轉換出版成紙質圖書1193部,改編成電影203部、電視劇239部、動漫569部、游戲96部,向海外輸出作品11168部等累累碩果上,即可一目了然。

  文學功能面臨危機

  文學作為一種古老而悠久的語言藝術,步入當今“知識爆炸”、“信息裂變”的互聯網+人工智能時代,其原有的多項功能似乎正發生變化。

  文學的認識功能遇到瓶頸。由于文學能夠深廣地反映社會生活,能夠在生動形象的描繪中呈現時代風云和人生百態,“文學是生活的教科書”一直是各類文學理論教材津津樂道的論點。這在沒有網絡、缺少電腦,尤其是影視、廣播、報紙等資訊不發達的時代,確可謂難以更改的事實。恩格斯說從巴爾扎克小說中得到的社會認知,“比從當時所有職業的歷史學家、經濟學家和統計學家那里學到的全部東西還要多”,正是對這種現象的有力注釋。那時作家就是時代風云和社會萬象的偵察員和報告人,如果他有敏銳獨到的眼光和直面人生的勇氣,能言人之所未言,便可成為時代風氣的先覺者和一呼百應的民意代表,足以改變社會認知的陳規陋識。如今,不僅興旺昌隆的新聞業早已替代作家充當社會輿論代言人的角色,而且互聯網的異軍突起和多種新興傳播平臺對世間每個中心或邊緣正在發生及歷史發生的大事小事,幾乎都有或詳或略的報道與記載、或深或淺的分析與探究。如此等等巨量信息,在貼身手機及布滿各種場合的大小視屏上飽和推送與便捷搜索,使得再像以往那樣從文學作品中擴展見聞和獲取知識,明顯過于遲緩、低效和落伍了。

  文學的娛樂功能也相對式微。作為一種以語言塑造形象和表達情感的審美活動,文學顯然具有愉悅身心的作用。這在流行音樂、電子游戲、旅游觀光、T臺選秀等尚未普及的時代,效果尤其突出。筆者曾經歷文化匱乏的歲月,誦讀詩歌如酒徒暢飲醇香美酒、閱讀小說散文如饑漢享受饕餮盛宴、觀看電影戲劇如孩童歡喜過大年,文學藝術對心理及生理的娛樂作用確實占有相當優勢。可是,伴隨經濟持續發展和社會不斷進步,伴隨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求日益增長和日常生活審美化趨勢日益增強,人們娛樂的途徑和方式越來越多,文學的娛樂功能自然隨之分流和降低。特別是眾多互聯網文化娛樂企業把各種輕松幽默、探奇訪勝、乃至偷窺隱私、感官刺激的節目視頻和誘人文字,通過五花八門的渠道整天圍繞著人狂轟濫炸,讓人唾手可得以至應接不暇時,誰還會沉湎或流連于文學的娛樂方式呢?即便作家操弄講故事、抖包袱,個性化、細節化等吸引眼球的祖傳手段,不說實力強大影視公司出產的精彩大片,就是源于民間的某些搞笑段子和抖音視頻,其讓人驚詫、亢奮、咀嚼的滋味,也往往讓文學作品相形見絀。

  當下時代與以往時代相比,最基本最重大的區別在于:以互聯網和數字化為特征的新興傳播與互動手段,使諸多行業從一個有核心、有級差、有組織的塔狀結構,逐步讓位給一個無核心、無級差、無組織的扁平格局,即美國學者托馬斯·弗里德曼所說的“扁平世界”。在一個扁平世界里,每一個IP地址或者說每一個人的自由發聲,都有可能成為人聲鼎沸、眾聲喧嘩社會里的有力聲部,而文學功能的衰變正是被這喧囂聲浪阻遏和遮蔽的結果。

  文學自強路在腳下

  面對互聯網和人工智能的強勢擠壓,文學的出路和前景在哪里?本世紀初,解構主義文藝理論家J·希利斯·米勒預言“文學要走向終結和消亡”,而事實上不僅原有紙媒文學照樣發展,網絡文學更是別開生面繁花似錦。文學遇到人工智能和互聯網的挑戰,雖然某些方面確實存在危機、陷入困境,但正如人類社會發展絕不會因遭遇坎坷曲折而停止跋涉前行的腳步,更不會坐以待斃走向滅亡一樣,文學也會在自我反省、調整、改進中適應時代變化,實現鳳凰涅槃。

  社會生活豐富多彩,文學需求多種多樣。主要滿足大眾娛樂的通俗文學、適應快餐式消費的網絡文學,當然可以承襲千百年來積累的文學寫作的種種套路和招數,甚至合理借助人工智能寫作的手段和成果,繼續在塑造抓人形象、編織緊張故事的輕車熟路上吸引粉絲招搖過市。但正如魯迅所說:“文藝是國民精神所發的火光,同時也是引導國民精神前途的燈火。”文學作為一項鑄造國民靈魂的工程,無疑不應落入陳陳相因、故步自封的窠臼之中,而應與時俱進,探尋超越突破、開拓更新的良方與途徑,以在科技改變世界愈演愈烈的變局和趨勢中,綻放人類深廣智慧和博大情懷的奪目光彩。這對于矢志打造精品、決意攀登高峰的文學家來說,尤其應成為“吾將上下而求索”的目標。

  追求獨到發現是跨越和擯棄格式化、套路化寫作的高招,也是作品擁有獨特魅力和頑強生命力的不二法門。這里所說的“獨到發現”,并非指在大千世界和蕓蕓眾生中找到一個沒有或較少被人描寫的地方、行業、人物及故事,如古老偏僻山村里某個傳奇老漢的人生沉浮、城市里某個新興金融公司云譎波詭的商戰硝煙等等。身處當今信息社會,每天捧著手機和點擊鼠標,大量新聞、掌故、傾訴、點評及花樣百出的廣告等,一浪接一浪無休止地滾滾而來,人們對信息不是知道得太少,而是苦于涌現太多、太雜、太繁。文學當然還要以自己的優勢提供信息的增量,即以具象化、個性化、細節化的敘事,成為信息產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但不容忽視的是,如今這種敘事方式已并非文學的專利,各種段子、微博、視頻、以至通訊報道等往往都不乏形象化的細節刻畫和敘事。今天的文學,在生動描繪社會萬象的同時,更應飽含作家對錯綜復雜社會生活的深度勘探和深邃理解,在茫然無序以至讓人無所適從的“亂碼”表象中,梳理出生活的頭緒和走勢,破譯人生的奧秘與真諦,辨別現象背后的真偽及價值,揭示社會演進的本質與規律,讓讀者不僅獲得審美的愉悅,更得到思想的啟迪。文學當然需要形式技巧來完美呈現,但各種形式技巧包括情節結構、人物安排等都有文學史的浩瀚譜牒可以借鑒,真正具有創新意義并能夠打動人心的只能是獨到的發現,尤其是凝聚著智慧和見識的靈魂透視與思想探險。這是他人和人工智能無從模仿和替代的,也是作品躋身經典行列必備的品質。

  寫好每個句子是創作始終不應放松的關節點,也是文學應對各種挑戰一招致勝的殺手锏。海明威談自己的創作體會時說,關鍵是要“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陳忠實認為,“作家傾其一生的創作探索,其實說白了,就是海明威這句話所作的準確而又形象化的概括”(陳忠實:《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上海文藝出版社2009年8月版,第177頁)。文學是語言的藝術。只有把每句話每個字錘煉推敲到位并安放妥帖吻合,整個作品才能熠熠生輝。一些作品寫人繪景如霧里看花,不夠鮮活生動,主要是遣詞造句馬虎草率,敷衍了事,根子是對表現對象沒有透徹了解、思想和情感沒有升華提煉,以及缺乏“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刻苦自勵精神。寫好每個句子,表面上看是在斤斤計較咬文嚼字,實際上就是深化對描寫對象的認識和體悟,淬煉和提升自己的思想與情感。更何況寫好句子的關鍵還在于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這自然涉及上面所說的“追求獨到發現”,即作家對歷史和現實的掃描與透析,既應是獨特的個性化的體驗和感發,同時又蘊蓄深厚的文化底蘊和人類普遍的心理情境,從而更好彰顯文學以具相反映共相、以個別體現一般的特征。桐城派散文大家姚鼐曾說:“文章之精妙不出字句聲色之間,舍此便無可窺尋矣”。這說明寫好每個句子對創作的無比重要性,也是文學在新時代破除各種紛擾,自立自強、永不言敗的制勝法寶。

作者簡介

姓名:錢念孫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張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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